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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的“老主意”
来源: 作者:张博


    岁月如歌,光阴似箭,转眼间爷爷离开我们已有近十个年头了。他那清瘦的刻满一道道沧桑皱纹的面庞、那笔直的永远身着灰蓝色中山装的身躯,已随烟火化作一方小小的木盒,安详地置身于玉函山公墓的苍松翠柏之中。但每每回忆起来,爷爷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地浮现于眼前;爷爷为人处世的那些坚定的原则、执拗的性格,那些执着的甚至有些刻板的“老主意”,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之中,化作一笔最值得珍惜的精神财富,时刻影响着我,指引着我,鞭策着我,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个路标,使我不迷失方向、不误入歧途。
    爷爷的“老主意”第一次发挥效力,是他风华正茂的青年年代:1948年济南战役打响,彼时的爷爷,是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王耀武麾下正连职秘书。这里交代一下:爷爷并不是行伍出身,凭着毕业于官办山东大学堂(今山东大学的前身)汉文系,爷爷被招入王耀武的秘书院,负责文书的收发归档类的差事。孟良崮一战,王耀武损失了他最倚仗的王牌部队——由抗日名将张灵甫统帅的整编74师,迫不得已率领残部死守济南府。解放军兵临城下之时,国民党军心已乱。同僚陈副官苦劝爷爷跟随吴华文(九十六军军长)起义,爷爷不去;堂弟劝爷爷逃跑,说逃过了徐州就奔连云港,坐船去台湾,爷爷也不去。
     起义的陈副官,摇身一变成了解放军军官,还参加了解放南京的战斗,自然功成名就,解放后还享受了离休待遇,子女也跟着封荫加爵,好不风光。爷爷的堂弟更是了得,撤退到台湾后变做国民党骨干,屡受重用,退休时官至正师,安享一生荣华。陈副官解放后找过爷爷,叹息着说:老张啊你就死守着自己的老主意,不肯圆滑、不懂变通。爷爷的“老主意”很简单:忠诚于自己的岗位,对得起自己的俸禄;改旗易帜,不是爷爷的品格。
    爷爷的“老主意”第二次发挥效力,是他年近不惑的中年时代:1962年华北地区流行传染性肺炎,年仅3岁的叔叔不幸被传染上了,高烧不退病情危重,医生说需要阿莫西林才有可能治愈,但当时正值三年灾害,药品奇缺;全家上下心急如焚。当时爷爷在山东卫生物资调剂站工作,完全可以凭职权搞到一些阿莫西林。但爷爷没有那么做,而是托当医生的朋友花高价从北京买了两盒回来,算是救了叔叔的命。奶奶和家人都埋怨他:人家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,你却守着粮食囤子要饭吃。药物调拨给谁也是治病,弄点回家没什么啊。爷爷说:都是公家的东西只是咱负责给管着,不是咱自己的咱不能伸手拿,否则不就成了监守自盗了嘛。花钱托关系买来虽然麻烦,可咱们心安理得。爷爷的“老主意”很简单:执着于自己的操守,对得起自己的责任,以权谋私,不是爷爷的作风。
    爷爷的“老主意”第三次发挥效力,是他年近花甲的老年时代:八十年代中期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神州大地。1984年8月爷爷即将退休之时,一张来自南海之滨——广东蛇口的汇款单悄然而至。原来爷爷在物资局分管工程建材调拨的时候,看到来自广东一家施工单位的调拨申请手续齐备,而且正值工程进度急需,就调拨了一批山东博山生产的陶瓷地板砖给他们。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业务,办完之后也没放在心上。谁知远在千里之外的施工单位却感激不尽,专门寄来了一张800元的汇款单。汇款单留言部分写了八个小字: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800块钱现在不算什么,但上世纪80年代那真算一笔大钱了。奶奶说反正你马上退休了,这钱又是人家主动寄来的,收就收着吧。谁知爷爷想了一夜之后,第二天一早就直奔邮局,按照汇款的地址给人家又汇了回去。为此几乎从来没红过脸的爷爷奶奶吵了一架。一说起这事,奶奶就叹息不已:你爷爷顽固了一辈子,老实了一辈子,到退休全家也没用他的权力占到一点点光。爷爷的“老主意”很简单:坚守于自己的清廉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;收受贿赂,不是爷爷的作为。
    那年我军校毕业,被组织分配到驻豫某集团军通信团。在基层锻炼一年后,调入机关从事基建营房工作。此时爷爷已近耄耋之年,卧病在床,身体每况愈下,生命之火仿佛随时可能熄灭。他专门把我叫到病床前,用尽微弱的气力教诲我:基建营房建设事关重大,部队的营房那可都是良心工程,一定要坚守工程质量,坚持纪律原则;记住:你有你的千条计,我有我的“老主意”!千万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上了施工单位的套……我哭着不住地点头,认真地聆听着爷爷最后的教诲。
    带着宁静安详的微笑,爷爷走了。在我看来,他的一生算不得波澜壮阔,却平静如水;算不得一帆风顺,却稳重如山。而如今的我,脱下了军装穿上了税服,由一名手握钢枪、保家卫国的基层军官,变成了一名为国聚财、为民收税的基层税官。为国聚财,为民收税,这里面绝对不能为自己谋私利的一点点空间。每当我看到自己肩头亮晶晶沉甸甸的税徽,心头就不自觉的浮现起爷爷的“老主意”。是的,“老主意”其实并不老,因为“老主意”是原则、是信念、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本——“忠诚于自己的岗位,对得起自己的收入,执着于自己的操守,对得起自己的责任,坚守于自己的清廉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”。这些“老主意”永远不会过时!
    纵使你有你的千条计,爷爷和我,都有自己的——“老主意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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